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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11日 藏地十日——满月下的南迦巴瓦这次的西藏之行恰逢跨越中秋,所以出发之前我把所有收到的月饼一古脑全部送给了秘书,不然留来无用。结果临到节日关口人在拉萨时才发现自己反倒没有了过节的应景之物,需要到商店去跑一趟。不想这里汉文化本身就不具广泛影响力,日子又已经到了农历八月十四,不多的几种正经月饼不是销售一空就是已然下市,仅剩的一种扮相实在狰狞:一张昏黄的油皮纸包裹的铁饼状物体,上面用劣质的红色油墨印了个五蝠捧寿的团花——想必不会比我早些时候咬了一口就扔在一边的糌粑朵朵好多少。看来这注定是我这辈子过的第一个没有月饼的中秋节了,一个貌似凄凉的念头划过了脑海,反而让自己噗哧一下乐了出来,这个东西年年泛滥但自己从来没喜欢过,所以还是省却了无谓的周章吧。
这次出于很多的原因,最后决定把原本用于往返珠峰大本营的四天分配给了林芝—鲁朗—波密一线,虽然后来证明这一变更实在带来了太多的惊喜,但在当时确实 是个让我很有些失落的决定,毕竟珠穆朗玛峰是我来到这里最主要的原因之一。来之前我被提醒说相机在低温下会有失灵的可能,电池会瞬间放空,快门精度丧失,有可能会耽误事情。对此我毫不担心,因为我是见过朋友们用和我型号相同的机器在南极拍的照片的,我非常明白如果出于什么原因我没有拍下珠峰的图片,这个原因必定是我自己。事实证明,原因果然是我自己。
有人安慰我说,不管怎么样,至少还有南迦巴瓦。好个还有南迦巴瓦!这是我从来都不曾计划在旅行日程之内的,不是因为不值一看,更不是因为不想去看,而是因为真的不敢有亲眼看到的奢望。这座海拔7,782米的喜马拉雅东脉最高峰雄踞雅鲁藏布江边,在不到30公里的范围内垂直落差竟然超过了6,800米,因此被称为“长矛直刺苍穹”和“众雪山之父”。脚下是温泉流淌植被繁茂的热带雨林,山顶却是积雪终年不化的永冻之地,这样的落差对于冷暖气旋的扰动可想而知。所以这座神山终年云雾缭绕,据说每十五天才可能会有一次偶露峥嵘。我非常清晰地记得去年在德钦的时候是如何站在山脚下瑟瑟发抖地苦等卡瓦格博的情景的,那个时候我的想法非常简单,就是:如果等不到,我就不走。但是这次我的时间表非常紧张,根本不容许我做出这样的承诺。既然如此,我又凭什么要求神山格外开恩呢?全凭缘分吧。
就这样中秋节我们在月饼同学缺席的情况下赶了一整天的路,林芝一线果然风景如画,名不虚传。中间数度停车拍照,这些照片回来后被权威人士认定为“果然很像瑞士”。可是那天我的心情却总是忐忑的:南迦巴瓦,我究竟能否见到你呢?我来到这里不是为了一个翻版的瑞士,也并不在乎这里是不是真的座落着另一个江南,我要看到的是你,这片大陆挺拔的骨架和高耸的头颅啊!呵呵,如果那天我把全部的心理活动全都付诸语言的话,我想同行的朋友们一定会把我当作Shrek里面的Donkey的,每隔30秒钟就是一个:Are we there yet?
车子翻过了色季拉山口的时候,司机突然停下了车子,说了声:看到了。定睛望去,在飞扬的经幡后,云雾茫茫,一座高大的雪山仅仅露出了小小的一角,四周旗云涌动,气象万千。是了,这就是南迦巴瓦。气压沿山体急剧变化所形成的迅猛气旋使得周围的云层移动速度极快,转眼间让出了主峰旁边的四个峰顶,但是主峰又被另一片云遮蔽了,神山就是这样忽隐忽现,不愿露出全部的容颜,照片也总是不尽人意。但这已经足够了,南迦巴瓦能对一群没有虔诚等待之心的路人如此仁慈,我们又还能再要求什么呢?一座不骄傲的神山也就不再是我心目中的神山了。带着一颗感激和满足的心,我又开始了接下来旅程。
中秋节夜晚的阴霾兆示了第二天的天气,夜空阴云密布,就连圆月也锁在乌云中无精打采。五个人在围着一个石锅鸡吃了一顿异常简单的晚饭后已经是快九点了——这是我过的最简单的中秋节了吧。我又望了一眼那昏黄的月亮,为马上就要开始的又一个不眠之夜苦恼不已,全然不知头顶的那轮月亮已经为我们准备下了一份远远出乎我们意料的丰厚馈赠。
第二天果然全天多云,很多非常入画的景致只缺一缕光线,不禁让人惋惜。旅途中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转眼间已经是下午五点多,我们也已经踏上了返程的路了。还能再见到一次南迦巴瓦么?望着满天的乌云,我自己都开始笑话自己,得陇望蜀,似乎永远不懂得知足常乐的道理。哪知奇迹就真的开始上演了,随着我们驶近色季拉山,头顶乌云依旧,唯独正前方南迦巴瓦的方向像被不知名的伟力撕开了一个口子,蔚蓝的天空透过那里显露出来,伴随而来的是耀眼的阳光,我仿佛可以听到神祗降临时的风雷呼啸之声。
司机在我一连串的催促下将油门踩到了底,我们的车子就在这狭窄崎岖的山道上盘行着,一道弯,又一道弯,似乎永无尽头,直到一座巨大的雪山猝不及防地撞进了我们的眼帘。陡峭锐利的顶峰直指天空,冷峻威严,西斜的太阳使得整个山体沐浴在一片温暖的金色光辉中,我终于见到了藏人们世代相传的盛景“雷电如火燃烧”。可能是南迦巴瓦实在太难等到,也可能是青藏高原实在太过地广人稀,所以同当年目睹卡瓦格博日出的情景截然不同,没有人头攒动,没有欢呼雀跃,没有喜极而泣,在这孤零零的山路边只有我们不到十个人,在静谧的气息中体会着这神赐般的幸福。金黄色,橙红色,深玫瑰红,南迦巴瓦的颜色陆续变换着,一刻不停,却又雍容镇定,好像正在进行一个庄严神圣的宗教仪式,又好像是在现示一个天人共叹的神迹。
“如果想许什么心愿的话,就在此时此刻吧。”许久我才想起跟周围的朋友们说了这么一句话,比起那些阴暗的寺庙,空洞的佛像,这里才有真正的神格:顶天立地,无愧无畏。
不知过了多久,全部的色彩都开始消褪,只有主峰的尖顶处还有一抹浅淡的红色,根据以往的拍摄经验,我意识到再有两三分钟的时间天空就会彻底地黯淡下来,也该是时候告别了。就在这时听见耳边有人在喊“那是什么?”,顺着别人的眼光望去,居然昨晚的那轮满月正在从神山边上缓缓升起,二十分钟前还是光芒万丈的金山此时已是通体银白,就那样一尘不染地傲立于深蓝色的夜空中,成就了一幅圆满而殊胜的画卷。不知为什么,当时的我突然想起了当年拿破仑皇帝加冕的故事,他从教皇的手中夺过了皇冠,戴在了自己的头上,那种藐视一切权威的气慨实在让人崇拜。而此刻的南迦巴瓦就正是这样一种君临天下的气魄呀,无需日月星辰的赐福,自己就举起了集日精月华于一身的冠冕稳稳戴在了高昂的头上,当仁不让,却又让天地万物觉得理所应当——此时此刻,除却了南迦巴瓦,还有谁能够承载这无上的荣耀呢?
南迦巴瓦在一瞬间就将我的西藏之行变成了一段难以磨灭的喜悦回忆,更让我对今后的旅行充满了期待和信心,还有珠穆朗玛,还有冈仁波齐,未来的岁月中,我一定会走到那里,见到它们。
回到拉萨后的一个夜晚,闲来无事的我们放松地坐在楼顶上一个仿藏式帐屋的酒吧中,慢慢喝着淡如白水的青稞啤酒,眼前是绘着度母的各色灯笼飘忽摇曳,耳畔是这个古老城市的晚风卷动帐篷的声音,闲适而慵懒。在自己不想说话的时候,往往耳朵就会很灵光,更何况我的背后坐着一个如假包换的北京侃爷,一口流利的京片子真是让我这个北京人汗颜。听起来他好像很猛的样子,说起什么来都是满不在乎的腔调,好像在天葬台上如果没人拦着他,他就准备和秃鹫们一道集体会餐了。唯独在谈起南迦巴瓦时,他的口吻突然变得无比崇敬,大为赞叹它的神秘和威严。我们几个人相视一笑,同时做了一个“V”的手势。
感谢那满月下的南迦巴瓦。
雷电如火燃烧
阳光余辉尚在,满月已然升起
满月下的南迦巴瓦
10月9日 藏地十日——那座布达拉之前那篇引子今天广受批评,主要原因据说是过于沉重压抑了。不好意思,我无意为之,看来先抑后扬的文学手法是国学大师的专利,像我这样的人用不好就成了专门败坏心情的手段了。怎么就没人注意我说这段旅行犹如神佑呢? 其实为什么去西藏呢,很简单:第一、这么有名的地方从来没去过,我这么喜欢乱走的人怎么可以接受呢?第二、这里在客户和同事们的眼中是荒蛮之地,手机和Blackberry都肯定无法工作,所以我可以确保我的假期不被千里之外的项目打扰。不要小瞧这一点,这是非常重要的,一个即使很好的人如果身份变成了客户,那效果和慈眉善目的南海观音基因突变,显现忿怒相成了张牙舞爪的马头明王没什么两样。 这次旅行意外收获颇多,其中包括参观了布达拉宫的内部。走之前在网上读到,自从布达拉宫限制了每天参观人数后,二手门票被炒到了超过一千块。如果是这个价钱,我是宁可去听一场歌剧也不会花在布达拉宫身上的。因为去年的云南之行给了我非常深刻的印象,藏式的寺庙只可远观体势,而绝不可近观细节,不然你会愕然地发现居然没有一扇门窗能够做到横平竖直的,至于楼梯的扶手,可以是一整条原木立在那里,连刨平上漆都免了——反正香客信民络绎不绝,手扶几百年也就自然抛光了。这个时候如果你再震惊,就不再是这个建筑如何蔚然大气了,而是这么一堆横七竖八的东西怎么就能凑在一起数百年不倒呢,真乃奇迹也!可惜我不认识什么藏学家,不然真想问个清楚:究竟是藏人天生气魄大,喜欢浑然天成的感觉呢,还是文明发展速度太低,没有掌握精密测量学? 拉萨比我想象中还要小,以至于到达的当天我就意识到,原来要去什么地方想要不路过布达拉宫倒是很困难的一件事。第一次看到这座依山而建的建筑群时,倒是那些在山脚下不停磕着长头的藏民们让我倒吸了一口气:这是在做什么呢?达赖喇嘛又不在家,什么时候回家还不一定呢。 回到客栈后,听老板讲,由于错开了黄金周,所以我是有机会买到进布达拉宫的门票的,只是要早起,早晨六点半左右就必须在售票处排队,直到九点半开始正式售票——看来不比北京协和医院门前的彻夜长龙差多少呀。看老板眉飞色舞的样子,想必是作为一个重大利好消息告诉我的,可惜我受到感染的程度有限,我这趟西藏之行根本就没把布达拉宫作为一个目标,能进去又怎么样呢,不过是在一个checklist上又画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勾。所幸我有高原反应,整夜死活睡不着觉,所以我荣幸地去排了队,又荣幸地进了布达拉宫! 据说这个严格依照曼陀罗仪轨建造的宫殿是观世音菩萨意志的化身,但是很遗憾我所见到的全部是政治将宗教玩弄于股掌之中的产物,而五世达赖喇嘛的盛极一时本身也是清政府册封的直接结果之一。奇珍异宝在这里随处可见,黄金更是沦为了建筑基础原材料。一种要求别人舍弃一切尘世执着的宗教,其自身的最高殿堂居然如此媚俗地雕砌做作,本身就是莫大的讽刺。平日里漫步在东南亚某个小国的街道上,我可以被路边小小的佛龛中一尊闭目冥思的木佛感染地泛出微笑,但是在这金碧辉煌的宫殿中却充满了鄙夷。呵呵,你如果在这里俯首膜拜,究竟是在拜佛还是在拜金呢? 五世达赖喇嘛的灵塔居所有灵塔之冠,有整整四层楼高,光黄金就用掉了接近四吨,上面镶嵌的宝石无数,灵塔殿的正中挂着乾隆皇帝的钦题匾额:涌莲初地。乾隆应该非常庆幸古时候没有拉萨贡嘎机场,不然他一高兴巡游到这里会嫉妒得不想离开的——他的裕陵不过是以精美的佛教石雕而闻名遐迩,达赖同学在拉萨可是拿真金白银当砖头砌陵墓呀。释迦摩尼本尊尚在宣称自己不过是个悟得真道的凡人,而在这里,这些真正的凡人却在号称自己是不朽的神灵,借此来维持自己的统治。同中土的佛教相比,藏传佛教在将地狱具象化方面远为出色,就是因为藏地的僧侣们成功地获得了最高统治权,实现了政教合一的局面,从而可以随心所以地摆布善良百姓的畏怖之心,使得本已由于缺乏教化而愚钝不堪的人们更加温顺屈从,这正是我最痛恨的一点。一个对自己尸身费尽心思的人尚不足以称为一个开明洒脱的凡人,又有何资格自称活佛呢?难道不懂无常二字么?历史上有哪个黄金粉饰的人造圣迹可以得以长久呢?古雅典黄金象牙的宙斯神像如何?埃及与日月同辉的法老如何?那个为他赐字的乾隆皇帝又如何呢?我坚信终将有一天,人们是会在博物馆里再次见到这些蒙昧的僧侣们的,不是佛陀涅磐的安详,而是寻常生命燃烧后的余烬。 原本还担心三个小时的参观时间不够用,不像一个多小时就从里面出来了,严重不足的采光让人突然再次站立在晴空朗日下,眼睛需要很久才能适应,好在趁机也可以恢复一下被酥油味熏得非常不自在的头脑。 布达拉宫之行让我再次印证了那个观点:藏式的寺庙,远观足矣。
10月7日 藏地十日——引子有的人为了实践一个对神佛的承诺,同时也为了同神佛缔结一个有关幸福的契约,磕着长头,风尘仆仆地走到了这里;也有的人为了征服一个给自己提出的命题,同时也为了体验战胜自己的喜悦,骑着单车,意气风发地来到了这里;还有的人,带着一腹的心事,坐着任何可能找到的交通工具漠然地来到了这里,只是希望能够拂去心中的困惑,在这里获得重生的解脱;再有的人,心灵早已碎为齑粉,踉踉跄跄,失魂落魄甚至不知是怎样来到了这里,绝望地在这里祈求能被上苍赐予一颗崭新的心,一个能走回过去生活的信念。 于是,所有的人都来到了这里,这颗行星上距离天空最近的第三极,这片神和人所共同钟爱的应许之地,这个拥有太多玄机和往事的梦之疆域。这里,就是西藏。不知道是不是所有来到这里的人都会如愿以偿,但是他们的到来却绝对给这幅本已五彩缤纷的画卷增添了又一道与众不同的风景,或喜或悲,或长笑或嗟叹,一时登览。 可是为什么我一定要来到这里呢?承诺?挑战?重生?祈求?这个问题我来之前被不止一次地问到过,直到九天后离开的时候我仍然在考虑应当如何回答,因为好像没有一个合适的答案,又似乎有很多答案。呵呵,先写下去吧,我需要些时间来理清思路,也许等到记录完这段旅行,我也就能够找到答案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个答案同我两年多前第一次动来这里旅行的念头时已经大不相同了。 同以前的每次旅行一样,如何以最快的速度赶到目的地是我要解决的头等大事。于是闪电战又成了我唯一的选择:新加坡——马尼拉——香港——深圳——成都——拉萨,这是我在五天内走过的地方,海拔也迅速地由区区70多米跃升至了将近3,600米。起初的时候我颇为这样紧凑的时间安排感到自豪,却没想到这险些让我的西藏之行成了拉萨一日游:不够充分的调研让我几乎没有办法接受这个城市所带来的文化冲击,过度自信更让高原反应迎头给了我个下马威。所幸没有真的一走了之,不然也就没有了后面那段犹如神佑的旅行了。 说这里是梦之疆域,并不完全是比喻,而是事实如此。高原缺氧的环境造成大脑神经皮质的异常兴奋,使得多数初来乍到的人每晚各种梦境纷至沓来,一觉醒来还在恍惚究竟身在何处。最有意思的是在玛吉阿米吃饭的时候偶然听到旁边一个人跟同伴说,他在头天晚上梦到了自己的几世轮回,真是个浪漫的牛人呀!几个小时内就经历了数度轮回,想必也够辛苦的,实在让我羡慕不起来,反而倒想起了滚筒洗衣机,估计他在穿越六道中的地狱道时,就是洗衣机正在烘干模式中运行吧,呵呵。不过这次青藏高原对我没有那么仁慈,不但没带给我任何好梦,反而干脆彻底地剥夺了我睡觉的权利,每晚的睡眠时间只有两个小时左右,以致于一天早上我意识到自己睡了四个小时的时候居然会喜出望外。不过也好,虽然在多数的夜晚我只能无奈地辗转反侧,但是毕竟在一个深夜,我用别人忙着轮回的时间领略到了银色月光下的天湖纳木错。 在拉萨的日子里,身边的人群总是熙熙攘攘,川流不息,时常可以见到手中摇动经筒,口里轻诵那至上尊崇的六字真言的人们,一切都是那么自然和谐,仿佛他们真的已经增长了六智慧、证得了四无上心、切断了六道轮回。用一颗安详的圆满心去应对世事的无常度,这可能就是藏人最大奥义之所在了,所以千百年来他们能够在这片贫瘠的大地上勇敢地生存下来,无惧陡峭的山路,无惧稀薄的空气,无惧肆虐的暴风雪。 第一次认真地尝试用数码和胶片来同时记录一段旅行,装备沉重,但是回头看来,却绝对值得,因为:每张照片的背后都有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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