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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6日 藏地十日——平行人生三周前因为带队尽职调查,我在山西呆了整整一天。这是一个非常偏僻的新晋地级市,下了飞机还要坐近三个小时的汽车,等到了住地时,已经是晚上近十点了。尽管如此,对每个初来乍到的地方都抱有强烈好奇心的我仍然决定出去走走,认真看看我来到的究竟是个怎样的地方。在前台我被告知我在的地方是当地最繁华的好像也是唯一繁华的一条街,立刻心情大好,结果刚一出门就被门外的一团漆黑弄了个猝不及防,路边除了几个自告奋勇要带你去“有意思的地方”的出租司机外也也不见任何繁华的迹象。看来在这种小地方,夜生活这种词汇仍属异类,如果在深夜十点多竟不老老实实在家睡觉,就必不是什么正经人了。在黑暗中行走绝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所以我立刻决定把我原本准备探索的幅员辽阔的新大陆限制在了步行距离十分钟的范围内,走到前方的一团光亮处就立刻返回。 结果我走了二十多分钟,虽然测距不准,但比起若干年前在内蒙草原上深切体会到“望山走死马”的那次经验还是好很多的,更何况在这个已是落叶如雨的深秋之夜,一团不甚明亮但却非常温暖的微光还是很有吸引力的。走近了才发现原来这里是个还算不小的露天夜宵排挡,一排油赤麻花的矮桌一字摆开,上面放着些已经不辨本色的酱油一类的调料瓶,周围横七竖八着一些塑料凳子,而发出那柔和的暖光的,就是头顶一根不知从何处串来的电线上挂着的几个随风摆动的灯泡。食客们多是些辛苦了一天的壮劳力,裹着也快不辨本色的军大衣,大大咧咧地坐在桌前唏溜唏溜的吃着,此时所专注的仅仅是那个大大的碗和其中热气腾腾的汤汤水水,目光中充溢着满足、安然和舒适。组成这个简陋排挡的供应线的是几个由油桶改装成的炉子,上面做着诸如包子、刀削面、酸汤水饺一类的吃食,老板娘袖子挽的高高的,正在奋力忙碌着,因为从包包子到盛饭再到收钱和清扫残局,所有的事情全要靠她一个人。这种繁重而单调的循环往复每天可能要操演成百上千遍,直到你已然忘记了去质疑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不这么做又会怎样,因为你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木然,可能就是生活的真谛。在包子起屉的时候,一大团水汽一瞬间就把她包得严严实实,等她再次露面的时候,已经是满面通红,加上那疲惫沧桑的表情,和僵化机械的动作,仿佛一瞬间又将我带回了那片我至今都不知该如何描述的高原。 双手合十高举过头,然后齐额,然后齐心,身子向前俯下,直至整个身体紧贴大地,双臂从身侧划出一条巨大的弧形,在头前行一个五体投地的叩拜礼,然后起身,前行一步——这是一个长头所要经过的全部历程,或者说这是年富力强的青壮年才可能在长久的餐风宿露后完成的全套动作。而那些白发苍苍的老人们,就连迈步前行都已艰辛吃力,完成一个长头的难度可想而知。你已完全看不出动作的分解,只见眼前有一个执著的老人双手摸索着向地面探去,弓驼的身躯颤抖着缓缓前倾,双腿摇摆着竭力维持平衡,直到终于把整个身体变成了一把丈量大地的直尺。连滚带爬可能是形容当时情景的最佳词汇,但是任何目睹了这一切的人们都不会有任何的戏谑不尊之心,因为崇敬在不觉中已然占据了每个人的脑海。 在青藏线上离拉萨还有近一百公里的时候,我们就遇到了这样的一家人,父母因为实在年老力衰所以坐在后面的驴车上掌管后勤,而三个子女排成一队,身穿磕长头的皮围裙,手上带着木制的护板,一丝不苟地在这条礼佛之路上前进着。在他们停下来休息的当口,我从和他们的攀谈中得知他们全家是从四川甘孜州走到这里的,已然历时一年半了。我手中的相机以一秒八张的速度跟踪着他们的步伐,本意原来是想记录下一些他们动作的瞬间,回头看来,才猛然发现原来真正摄人心魄竟是他们厚重的眼神。直到现在我仍然无法用文字形容出那种特别的眼神,希冀、祈求、祷祝、欣慰、疲倦、痛苦、隐忍、坚持……太多太多的内涵在那一瞬间交织在了一起,融汇成了一种强大的精神力量:虔诚。 藏民们就这样一步一叩首,一步一声佛,周而复始,无穷无尽,缓慢艰难但却绝对坚定不移地向着心中的圣地、十万众佛的乐土前进着。听同行的一个老江湖讲,在风雪交加的隆冬时节,很多藏民在某一个长头中就永远伏地不起了,他们的同伴会带上他们的牙齿继续前行,直到他们当中有人终于来到了香烟缭绕的大昭寺前,把那些牙齿嵌入佛像前的一个木柱里。据说这个时候生者和逝者都会实现圆满,因为他们全都获得了由释迦本尊开光的唯一一尊佛像的加持,可以超离轮回之苦,永享迦陵频伽的妙音歌舞。 在西藏的十天中,我见到的暖瓶比过去几年见到的总和还要多出数倍,而这些暖瓶获得的待遇也是我前所未见的高:不是孤零零的摆在地上,而是被紧紧地捧在怀里,片刻不离。因为那里盛放的不是开水,而是酥油,是他们最为珍视的食品,也是供奉神佛最为上乘的祭礼。无数次在昏暗的佛殿里,我看到人们在每盏火苗黯淡的酥油灯前驻足良久,定定观望,仿佛真的透过了飘忽不定的灯火看到了自己同样扑朔迷离的命运。在终于从冥思中回过神来后,他们静静地将怀中的暖瓶举到胸前倾斜过来,于是一种金色的液体缓缓地流下,汇入据说从建寺以来就不曾熄灭过的长明灯火中,好像一匹绝世的绸缎,幽幽地回应着灯火的微光。这个时候,朝圣者的眼中也会闪烁着同样光彩,仿佛自己的生命之灯也因为刚刚觐献的酥油而燃烧得更加旺盛持久。一息尚存,心火不熄;溘然长逝,魂犹向佛。第一次直面这种虔诚的力量,我不禁有些慌乱了,甚至莫名地开始恼怒,开始认真地考虑是不是该一走了之。等到冷静下来,我才意识到问题的症结:原来我嫉妒了,不是嫉妒那些平白欣享了千年香火的造像,而是这些生活贫瘠但内心安然幸福的佛国子民。 所以我忙不迭地举起手中的相机,因为取景器可以不断提醒着我眼前那肃穆的场景其实是另一个世界,是一个和我永远隔着一堵无形墙壁的平行世界。很久前看到过一幅刻画这些朝拜者的图片,通过仰角镜头将信仰的力量表现得淋漓尽致,那种超乎想像的镜头语言让我着实佩服,所以我决定在大昭寺前复制一幅。于是我开始不断降低重心,先是弯腰马步,再是蹲下,然后单膝跪地,然而无论如何我也得不到同样的视角。突然间我恍然大悟,原来当时摄影师也只有采取五体投地的姿势才可以获得那个完美的视角,才可以抓拍到那一瞬感动人心的场景。看着那千百年来被不知多少人日复一日的长头所打磨光滑的条砖,我苦笑着摇了摇头,转身离去:原来想要拍出绝佳的照片,竟也是需要虔诚的。 匆匆闯入一个世界,停下看看,间或按两下快门,然后再慌慌张张地离开——这仿佛已经成为了我生活的一个定式。告别了山西排挡的那个周末,我已然身在西子湖畔了。没有烟雨迷离,因此叹不出浮生如斯,有的是十里桂香,让人心甘情愿地放慢脚步恣意随行,真不愧是人间天堂。不知怎的,闲谈的时候我总是会拿西藏来同杭州进行比较,粗犷朴拙的生活同细腻精致的生活、缺乏教化却本色憨直的人们同饱读诗书却衡虑困心的人们,横卧天际的神山圣湖同温婉细腻的尺山寸水,两种人生体验给我带来的对比冲击实在太过强烈。所以突然间一个问题跃入脑海:那么我的人生究竟该是怎样呢?嗯,再给我些时间,我要好好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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