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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29日

2006

按照前两年的惯例,又到年终总结的时间了。总在匆匆赶路,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去,竟不知道该对这逝去的一年说点什么。不过无论如何,稍事总结总是有利于在新的一年中轻装上阵的,哪怕是对走过的时间礼节性的致意也是聊胜于无。

平心而论,这一年发生的事情很多,作出的重大决定也颇有一些,只不过我可能已经习惯了波澜不惊地应付一切,所以也就由着自己的性子沿着2006年的日历稀里糊涂地走了下来。

究竟能走多远?往往取决于为什么要走那么远。每逢设定目标,必定面临取舍,最终孰取孰舍,无非是看自己最在乎什么,最想要得到什么。取舍之后,对于自己必须割舍的、必须承受的,既已了然于心,自然也就不必再多说什么。有关工作的决定也并无例外,既然我已经选择了继续做一件已经做了三年多的事情,就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接受一周三趟的出差,无休无止的加班,和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所幸的是比起以往任何时候我更加清楚为什么要继续走这条路,道路两旁的浮光掠影自然也就不再牵扯精力了。至于什么方块、三角、狮子、雨伞或是牛,貌似道路很多,实则殊途同归,没的选择,不如一笑了之吧。。。

究竟能走多远?不如先问问自己究竟想走多远。我坐在加拿大领事馆的地板上苦等签证的时候意识到了这一点,在德钦取消稻城亚丁之行掉头返回的时候同样意识到了这一点,区别不过在于如何选择,坚持或是放弃。好在回头望去,放弃的不是很多,这一年我的旅行日志上既有长达半月走走停停的悠长假日,也不乏两天公路奔徙近一千公里的闪电战。虽然我非常喜欢每到一地便能信步走来,深入领略当地的风土人情,无奈时间总像是计划经济,纵有多少,也早已被分配殆尽,仍然供不应求,所以日夜兼程也就成了唯一的解决方案。希望在未来的日子里自己能够更加坚定,更加勇敢地走下去,虽然放弃是个太容易的选择,可惜不是我的选择——不仅是旅行,事事如此。

究竟能走多远?你究竟愿意为之付出多少呢?摄影,一个有人说高雅也有人说败家的爱好。其实两种说法都对,在我的阅历中高雅的爱好基本上都需要不菲的前期投入,好像还没有哪样是不败家的。我对自己向来过度的宽容,在爱好方面的投资更是如此,仅仅给自己定了两条粗略的原则而已:一、勤动脑,量入为出,不得动摇经济根基;同时广泛考察投资机会,如果能让证券市场送我两支镜头,又何乐而不为呢;二、仍然是勤动脑,熟悉自己的机器、自己的镜头族、提高自己的构图能力、形成自己的图片风格,避免出现败了家还没高雅起来的可耻局面。在这个进步的过程中我真的应该感谢很多朋友所给予的帮助和鼓励,无论是技术经验、器材装备,或是赞许表扬,一样弥足珍贵。我最近再次翻开年初时拍的几组照片时,才突然意识到朋友们当时能够如此逼真地做出惊叹的神情,也是需要很大的努力的。呵呵,希望我在2007年的作品能够不让你们装的这么吃力。这两天一个朋友为了鼓励我,特地转述了一段话,一个成功的摄影师需要具备哲人的思维、猎人的眼睛和诗人的心灵。。。听到这里我已经哑然了,和这三种素质任何一种都不搭边的我看来前路坎坷崎岖呀。好在自从在国家地理协会总部领略过世界级大师的作品后,我就不再幻想着有朝一日能成为其中的一员了,还是继续运用我凡人的思维、透过凡人的眼睛,拍出一些反映凡人心灵的图片吧。不能因为山巅胜者的战绩而停止自己的攀登,不能因为天空中雄鹰的翱翔而放弃自己的飞翔,我坚信我还能走得更高更远。

究竟能走多远?如果你已然忘记了原点,这个问题就不再有任何意义。按照原定的计划,这篇总结应该是在开罗的金字塔下写就的。朋友们在电话中描述的和我先前所做的调研并无二致,现在那里天气晴朗, 温度宜人,正是北非一年中最适合旅行的时期。更为难得的是,在这仅有的一个月中,太阳总算收起了盛气凌人的眩光,一天十几个小时把最完美的蓝天呈现在旅者的面前。如果能在暮霭降临的时分,再次站立在宏伟壮美的阿布辛贝勒神殿前,那份痴迷和陶醉真的可以给我的2006年画上一个浓墨重彩的休止符了。不过最后在安排好了这14天行程的每个细节后,我却没有上路,而是主动要求看起了一个不咸不淡的项目,在平安夜的前夕仍然呆在办公室里干着一些诸如起草估值报告和虐待审计师之类的无聊勾当,我提出的条件只有一个,让我回北京,我的家。离家七个多月的时间已经超过了我能够容忍的极限,比起斯芬克斯带来的震撼,我更需要确保见到亲人的微笑。浓墨重彩的画卷,响遏行云的乐章,真的不是生活的全部。

究竟能走多远?我不知道。前方的风景如何?我也不知道。不过,正如我在2004年和2005年中说过的那样,我仍然在努力。

And… Live Strong.

12月10日

菲律宾

趁着年轻的时候多出去走走,是我长期以来的一个理想,为了把这个理想具体量化实施,我三年前定下的目标是一年三个国家左右。在2006年即将结束的时候回头看来,执行得不错,04年圆满完成计划,05年超额完成,今年更是大大超越目标,尚且不算圣诞时的那个重头戏。

不过凡事无法尽如人意,走的地方多了,就发现旅行也同样如此。按照最主观的一种分类方法,旅行其实可以分成两种:你愿意去的和你被迫去的。你愿意去的 旅行往往让你流连忘返其间,总是抱怨停留时间不够久;而你被迫去的旅行却总是去了就回不来,好似被流放在了天涯海角。在愿意去的旅行中,随身的电脑一般都是连接相机的,而在被迫去的旅行中,随身的电脑连接的往往是——打印机。。。不过自己愿意去的旅行往往需要自己花钱,因此需要制定预算,而自己被迫去的旅行中一般自己不出分文,而且没有什么预算之说,总算是中和一下吧。

这次的菲律宾之行就是这样一个我被迫去的旅行,一个项目躲了很久没有躲开,有点在劫难逃的意味。在我的印象中,这个国家除了二战中那一场场惨烈的太平洋岛屿战和现代一起起令人触目惊心的腐败事件之外,好像就不剩什么了。我不愿意去的理由很简单:菲律宾不是大国,没有历史积淀,典型的东南亚文化,完全无法调动起我的兴趣。这就意味着在项目之余,我基本上就无所事事了。呵呵,无所事事只是随便说说而已,既然来了还是要抓紧时间到处走走看看的。无论是愿意的还是被迫的,重要的是要让每段旅途变得有意义。

这里同柬埔寨一样,一年只有旱雨两季,对于我来说就是酷热和闷热,根本没有区别。在马尼拉这座城市,即使不通过超广角镜头,周围场景所构成的视觉冲击力都可以是非常惊人的。拔地而起的现代化建筑同简陋肮脏的铁皮屋可以隔街相邻,平坦宽敞的柏油马路和尘土飞扬的羊肠小道可以彼此相接,而各色的豪华轿车和大量由二战时美军吉普所改装的一种叫做Jeepney的简陋公交车辆可以在马路上并肩而驰,相安无事。把如此悬殊的贫富差距就这样硬生生地摆在你的面前,可谓这个城市的一大特色。我不禁在想,如果乔达摩悉达多王子生在这里,可能都不需要从Makati走到邻近的其他区,就可以决定冥思成佛了——这个城市的每个方寸空间,每时每刻都在上演着人世间的生老病死,根本不需要去四个城门一一寻访了。。。不幸的是,释迦佛已经没有机会了,西班牙人凭借着他们的坚船利炮早已在几百年前就敲开了这个国门,把他们的上帝牢牢植根于所有人的心中了,以至于后来无论本地人无论如何拼死地驱逐侵略者,都不曾动过把天主教一起轰回西洋的念头。

正是由于这些特色,所以我的马尼拉之行也就围绕这两条主线展开:宗教和独立。宗教呢,同殖民是息息相关的,就连教堂的名称都是圣地亚哥、奥古斯丁这样在《唐吉诃德》里面大量出现的名字,所以可以作为独立的对立面存在了。无论那些教堂多么的历史悠久,规模宏大,庄严神圣,我在别的地方看过的实在太多了,所以也就麻木了。倒是独立这条主线完全不在我的计划之中,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以前我从来没有把独立这个词汇和菲律宾这个国家联系在一起,这里的人恭顺卑微,谁来了谁就统治这里,仿佛这里就是天然的殖民地一般。这好像有些拿着不是当理说的意味,但是现实生活中不是往往如此么,真理总是提胜者不遗余力地辩护,受害者如果自己都不反抗,那别人又何不乐于接受现实呢?我真的记不起这个国家有什么争取独立的运动了,直到在酒店看地图的时候发现这座城市中有大量的街道都是以Rizal冠名的,才猛然想起原来这里就是Jose Rizal的祖国。这个矮小平凡的厦门裔菲律宾人平生并没有碰过一枪一弹,而只是不倦地用自己的文字去奋力唤醒他的同胞,为此被统治者恨之入骨。难怪即使是在枪杀他的时候,西班牙当局要安排整整两排火枪手,希望每一颗子弹都要打入他的身体。

很久之前就曾经读过他著名的Mi último adiós的英译版My Last Farewell,也曾经在读到过他那著名的最后足迹,所以我决定去那里看看。Fort San Diego,一个典型的军事工事,即使如今已瓦砾遍地,却仍能显出当年的牢不可破,但从另一个方面来讲,即使如今那里已经铺满了最昂贵的草坪,处处装点怡人的绿色,却仍能时时让人感受到阴森诡谲的压抑气氛。这里就是Rizal最后的囚禁地,地上一行黄铜板的脚印从某个牢房的遗址向远方延伸,直至当年的刑场。据说他是微笑着走向刑场的,坚信他的同胞们终将被唤醒。但是他的同胞们真的被唤醒了么?也许曾经有那么短暂的一刻,在其余的时候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仍然选择了漠然无视。之前我总觉得这是民众的愚昧,是一个民族最大的悲哀,但是在见到了这高屋广厦同贫民窟的反差的一瞬间,我突然意识到我的这种无端指责才是最大的愚昧。不是民众没有觉醒,没有跟从,而是他们拒绝觉醒,拒绝跟从。残酷的历史告诉他们,无论是谁来统治这个国家,对于他们是没有任何区别的。打走了西班牙人,来了日本人,打走了日本人,来了美国人,美国人送给菲律宾了“独立”,又来了本国的几大家族。而他们呢,世世辈辈辗转于贫穷绝望之中,永无休止。独立,对于他们不过是开始又一场战争的一个理由而已,为什么要乐于一马当先呢?“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不错,民众也有民众的智慧。。。

这座堡垒的意义还并不止于此,这里还是二战中那异常惨烈的马尼拉之战中日军最后的几个要塞之一,是大量战俘生命的终结地。因此在这里菲律宾的各任总统都曾举行过一些仪式,感谢美国人赠予菲律宾独立。无论这些总统政治倾向如何、施政纲领如何、口碑又如何,在向美国人表示感激友好这方面,是无比一致的。即使是在寻常菲律宾人的心目中,Rizal也不过只能称之为民族英雄,而美国人才是独立的赐予者。别人赠送的独立算是真的独立么,我总是不禁好奇,不过还是那句话,对于寻常百姓独立与否哪里有什么区别,这个“独立的”国家仍然可以“独立的”向海外大量输送佣人,并以之作为自己每年最大的外汇来源。而和平的赠予者呢,也乐得继续享受独一无二的特权,随便画一块地就作为自己的国土了。这个按照我们的历史书的叫法,应该是“租界”吧。

我的下一站就是这样的一块美国领土,著名的美军马尼拉二战公墓。在一个军事要塞的一角,仍然由美军把守,让我费了快半个小时的口舌才得以进去。这座美国本土以外最大的美军公墓,埋葬着超过一万二千名官兵。白色的大理石十字架和间或出现的大卫星石碑排成椭圆形,整齐划一,环拱着正中央那高大的独立纪念碑。虽然我很早就看到过这里的照片,在身临其境的这一刻仍然不由得瞠目结舌,这种壮观的阅兵式让我在一瞬间就深深体会到了战争的残酷与血腥。

最后一站,Mount Taal,世界上海拔最低,也是最小的休眠火山,来了一看果然不错,小小的一个锥形山丘便是全部。但是环绕着火山的那个巨大的湖泊居然是由这座火山喷发所形成的,不由令人侧目,感叹于身形如此矮小的一座火山居然蕴藏着如此撼天动地的力量。我想,也许这个小小的国家也是这样的一座休眠火山吧?我宁愿相信如此。